奥运史上最离奇作弊案重剑在他手里变成了六脉神剑

“对我来说,那是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我不想找麻烦,也不想给你添麻烦。我不想为自己开脱,也不想讨论自己是好人还是坏人。感谢你的关心,但是我拒绝和你合作。”

这位即将年满83岁的乌克兰老人,不想再谈论过去,然而他的名字,和奥运史上最离奇的作弊案紧紧捆绑在一起,永远无法分割。

1976年7月19日,蒙特利尔奥运会比赛日。清晨7点,一辆载满现代五项运动员的大巴从奥运村出发,开往6英里之外的蒙特利尔大学。

安迪-阿奇巴尔德和鲍里斯-奥尼申科坐在一起,他们来自不同的国家,水平也截然不同。阿奇巴尔德只是英国队的替补,而奥尼申科是世界冠军,代表苏联拿过奥运金牌,这是他第三次参加奥运会。两人唯一的共同之处在于,他们都是左撇子。

阿奇巴尔德是奥尼申科的“老客户”。大多数西方国家的运动员需要自费购买比赛用剑,而苏联运动员有特别的福利,他们的器材都由国家供给。一把剑的正常价格是15英镑,而从奥尼申科那购买二手货,只需要5英镑。除了便宜,阿奇巴尔德特别喜欢奥尼申科特制的剑柄。两个人用简单的德语交流,达成一致,五天之后比赛结束后进行交易。

即将年满39岁的奥尼申科无比确信,过完这个星期,他再也不需要重剑了,毕竟这一次入选国家队已经跌跌撞撞,再战四年几无可能。最后一次奥运,奥尼申科对金牌的渴求超出了竞技层面,如果能拿到金牌,他在苏联军队会获得更高的军衔,还有很多肉眼可见的福利——奖金、房子,以及在苏联更好的未来。

现代五项的击剑项目使用电动重剑,采用单循环赛,每场比赛限时3分钟,一剑定胜负。如在规定时间内未决出胜负,则判双方均负,有效击中目标为对手的全身。重剑的内部装有电路,当击中对手时,剑头的接触点会产生反应,电流会通过电路,传到得分箱,继而点亮信号灯。

击剑比赛被安排在第二天进行,看上去这是属于奥尼申科的一天——在参加比赛的47名运动员里,没有哪一个在击剑项目比他更有经验。

早上8点,比赛开始,奥尼申科开局很顺,先后战胜了队友帕维尔-莱德涅夫和美国选手迈克-伯利。“这些年里,我栽在他手里没有八次,也有六次。”伯利说,“他总是占据上风,我一直希望能有好运气,不过碰到他这样的家伙,你就和好运无缘了。”

奥尼申科击败英国选手阿德里安-帕克的比赛中出现了争议,他几乎秒杀了对手,一击致命。帕克摘掉面罩,向当值主裁判吉多-马拉卡尔内抗议,称自己并没有被击中。英国队的领队迈克-普劳德伏特怀疑设备出现了故障,对奥尼申科的比赛用剑进行检查后,裁判宣布维持原判。

“阿德里安脾气暴躁,”普劳德伏特说,“但是在那个时候,我的重点是不让这次意外影响到福克斯。”

杰里米-福克斯曾四次参加奥运会,也是奥尼申科的老对手。1972年慕尼黑奥运会,奥尼申科获得个人项目的银牌,福克斯获得第四。四年之后,两人又一次狭路相逢。

这是福克斯毕生难忘的一场比赛,时间还剩40秒,两人未胜负,于是他决定虚晃一招,诱敌深入。躲过奥尼申科的攻击,福克斯准备进行反击时,信号灯亮,对手得分了。福克斯觉得难以置信,因为在灯亮的瞬间,奥尼申科的剑明明指向天空。“就像举着一根魔法杖。”福克斯说。

加拿大运动员杰克-亚历山大回忆:“我们还没有开始比赛,所以都在观战。我们坐在教练旁边,他简直太夸张了。信号灯一亮,他就大喊,‘孩子们,奥尼申科简直太快了,快到你看不见。’然而我们三个异口同声,‘教练,他根本没击中福克斯。’”

因为帕克的前车之鉴,主裁马拉卡尔内觉得事有蹊跷,马上宣布得分无效。奥尼申科并没有提出异议,反而向福克斯道歉。“我说,有点不对劲。”福克斯回忆,“他回答,‘是的,我也知道没有击中你。’他准备更换比赛用剑,我没有同意,不是因为我怀疑他作弊,而是觉得剑有问题,接下来可能还会用到,我想有必要检查一下。”

英国队则认为奥尼申科涉嫌作弊,领队普劳德伏特手写了一份抗议书,于10点40分正式向国际现代五项联合会提出正式的抗议,穷疯了的奥组委为此还收取了25美元的费用。

这时,玛丽-格伦-海格大步走进场内,这是一位在业界很有影响力的女击剑手,父亲参加过1908年奥运会的击剑比赛,她本人打过四届奥运会,后来还进入了奥委会。格伦-海格告诉竞赛负责人,没收比赛用剑,扣除比赛积分,这样的惩罚力度恐怕远远不够。

经过仔细检查,裁判发现剑柄有一道裂痕,最初他们无法确定,到底是意外损伤还是故意为之。格伦-海格的直言不讳让所有人感到不安,直到国际击剑联合会主席查尔斯-德贝尔亲自出马,拆开这把神奇的剑,奥尼申科的把戏终于被揭穿了。

剑柄处的麂皮布下面,暗藏一个金属按钮,连接着内部的电路。只要奥尼申科用无名指和小拇指按下按钮,就能点亮信号灯,根本不需要击中对手。换言之,他手里拿的不是重剑,而是一个遥控器。依靠“六脉神剑”的技能,他可以随时结束比赛,为后面的项目节省体力。

“这是一个工程师的杰作,”普劳德伏特说,“绝不是爱好者随随便便做出来的,他们把剑拆了才发现。”

奥运会现代五项竞赛主管桑迪-克雷克斯回忆,奥尼申科和三名裁判委员会成员一起来到他的办公室,被拆开的剑就放在桌子上。“他几乎瘫坐在椅子上,仿佛世界已经坍塌了。”克雷克斯说,“这是在世人面前受辱,他没有回答任何问题,只是声称自己无罪。这种蓄意作弊,在体育界相当于谋杀。”

如同一个站在尸体旁,手里的枪还在冒烟的罪犯,奥尼申科的解释苍白无力,他辩称那把有问题的剑不是自己的,然而在整个苏联队里,只有他是左撇子。

按照规则,奥尼申科被取消了比赛资格,赛场上的记分牌上删除了他的名字。12点30分左右,加拿大运动员亚历山大在走廊里看到奥尼申科被苏联官员推推搡搡地带走了。

“天气特别热,出现了两个家伙。”普劳德伏特说,“就跟我们印象里的克格勃一样,穿着风衣,帽檐低垂,抓着奥尼申科的胳膊,把他拽出了赛场。”

奥尼申科不是第一个陷入奥运丑闻的现代五项选手,1968年墨西哥奥运会,瑞典选手汉斯-贡纳尔-利金瓦尔为了在射击比赛前保持镇定,喝了几瓶啤酒,赛后被检测出酒精,成为第一个因药检不合格受罚的奥运选手。

然而奥运历史学家比尔-马伦表示:“奥尼申科独一无二,几乎所有的作弊都跟禁药有关,只有1936年柏林奥运会和60年代早期有性别欺诈的案例,但都没有涉及到使用设备。”

事情发生时,《每日邮报》记者伊恩-伍德里奇恰巧就在奥运村苏联代表团的办公室,电话突然响了起来。“作弊?”翻译瞥了一眼上司,后者正端坐在一幅五英尺高的列宁画像下面,一脸严肃。“你说的是什么事?我们一无所知,领导们都在开会,请明天再打过来吧。”事实上,大部分苏联代表团都在办公室里,看上去忧心忡忡。

当天晚上,奥尼申科被两个克格勃特工带到机场,连夜遣送回国。而福克斯还在回味当天的比赛,为作弊感到愤怒,毕竟奥尼申科一直是他尊敬的对手。受此影响,福克斯当天发挥失常,只排在第18位,拖了队友的后腿,他甚至宣布准备退出比赛。

晚上10点,苏联运动员帕维尔-莱德涅夫和弗拉基米尔-舒梅列夫敲响了福克斯的房门。70年代的铁幕时代,两国运动员缔结了一段神奇的友谊,福克斯品尝过苏联的腌鱼,舒梅列夫收到的是艾拉-菲兹杰拉德和路易斯-阿姆斯特朗的爵士乐唱片。如今,他们为奥尼申科的所作所为道歉,并表示自己毫不知情。“奥尼申科性格内向,”舒梅列夫说,“像一匹独狼,总是独来独往。”

作为旁观者,普劳德伏特感觉两个苏联运动员对奥尼申科的遭遇感到高兴,来这里更像是为了撇清干系。20分钟后,莱德涅夫和舒梅列夫离开,福克斯送给舒梅列夫一条应有“英国现代五项”字样的蓝色毛巾,作为纪念。

第二天,《纽约时报》的头版史无前例地出现了击剑报道,奥尼申科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奥运冠军变成了头号骗子。虽然《蒙特利尔公报》的头版留给了拿到10分的科马内奇,不过还是在奥运报道的第七版给奥尼申科留了位置。在那篇报道里,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苏联官员说,“作弊是一件可悲的事情,他的团队并不知情,对整个现代五项队来说,这是一个悲剧,这并不是我们习以为常的方法。”

几天后,福克斯带领英国队神奇逆转,拿到了现代五项的团体金牌,而关于奥尼申科的谣言满天飞。有人说他飞往莫斯科,接受国家元首勃列日涅夫的制裁,被剥夺了军衔,并罚款5000卢布。还有人说,他的尸体漂浮在莫斯科的一个游泳池里。

福克斯一直替奥尼申科惋惜,因为他是世界上最好的击剑手,根本不需要作弊。比赛当天,奥尼申科更换比赛用剑后,依然取得5胜2负的成绩。队友莫索洛夫曾经计算过,只要奥尼申科在击剑比赛中排在第35位之前,苏联都足以赢得团体金牌。

“因为他作弊,我失去了很多。”莫索洛夫说,“无论是物质上还是精神上,在苏联,奥运冠军会得到很多,比如养老金等等。因为他,我失去了一切。”

至少在乌克兰,奥尼申科从未离开公众视线,奥运会过去几年后,他还曾经参加过苏联国内的现代五项比赛。1985年,现代五项世界青年锦标赛在伦敦举行,英国官员马丁-达维在观众的人群中发现了奥尼申科的身影。退役后,奥尼申科一直在乌克兰的阿特莱特基地任职,从事击剑教学的工作。

“奥尼申科没有被关进监狱,”莫索洛夫说,“他们确实没有这么做,但是剥夺了他所有的头衔。但是没有人能从他那里抢走1972年的金牌,在基辅他仍然被视为奥运冠军。”

奥尼申科早已获得福克斯的谅解,然而关于如何作弊,什么时候开始作弊,为什么要作弊,他闭口不谈,决定将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

“一般来说,体育界不会把奥尼申科当成坏人。”阿奇巴尔德说,“人们理解那种近乎绝望的行为,他的确被抓到了,也受到了应有的惩罚。不过实话实说,这件事还是让人很兴奋。相当于现代五项中的三剑客,骑马的信使在平原上飞驰而过。你需要那么一点浪漫,而这件事把我们推向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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